1.需求驱动下的范式重构:太空算力的核心价值与战略位势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加快新能源、新材料、航空航天、低空经济等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发展”。在此背景下,我国商业航天技术日趋成熟,工程化与产业化部署进程显著提速。推动算力与航天技术深度融合,已成为拓展地面算力边界、赋能空天融合应用、支撑载人航天及深空探测的关键战略路径。太空算力是指将计算设施部署于轨道,通过星载载荷实现海量数据的在轨处理、存储与传输;其本质是将人工智能(AI)嵌入卫星体系,推动卫星从单一“感知平台”向“智能节点”演进,构建集通、导、遥、算于一体的天基智能基础设施。该体系涵盖中心云(集中式大模型训练)、边缘云(高时效推理)及端节点(实时预处理)3级架构,通过与6G天地一体化网络深度融合,有望突破地面资源瓶颈,构建绿色低碳的全球泛在智能计算新范式。
通智融合驱动下的在轨计算新范式与需求爆发
新一轮科技革命驱动大模型与AI智能体向高阶复杂场景演进,对算力基础设施的时效性与能效提出严苛要求。国际能源署(IEA)预测,2024—2030年全球数据中心能耗将激增逾1倍,碳排放持续攀升,传统地面算力体系正面临能耗剧增、散热成本高企及环境承载极限等多重瓶颈。与此同时,卫星遥感分辨率提升与星座规模化扩张导致天基数据生成量激增,预计2032年在轨遥感卫星将超2300颗,日均产出达230PB。然而,受限于星地链路带宽、地面站覆盖及下行窗口,约90%的原始数据因无法及时回传而失效,“天感地算”模式已难以支撑天基系统规模化运行。随着第三代合作伙伴计划(3GPP)在5G网络增强演进形态(5G-Advanced)及向6G演进中逐步完善非地面网络(NTN)架构,卫星被纳入天地一体化网络体系并承担星载接入网功能,在轨计算已从效率优化手段跃升为天基信息处理的关键能力。在此背景下,通过在轨节点实施数据筛选、推理与语义提取,以“星上智算”压缩传输负荷、提升信息效用,成为突破链路瓶颈、重构天基信息处理范式的重要路径。
地面算力的场景边界与天基算力的战略补位
理解太空算力的战略价值,关键在于厘清不同任务情境下算力部署的适用边界。在现有“云—边—端”协同体系中,地面数据中心虽在网络覆盖完善、时延容忍度高的场景中具备规模经济优势,但在广域覆盖缺失或强时敏决策场景下,往往难以有效响应。
1突破空间覆盖的物理盲区
地面通信基础设施主要集中于人口稠密和经济发达地区,极地、深海、荒漠等广域区域长期处于通信覆盖薄弱状态,而这些区域恰恰是海洋监测、极地科考等任务的重要应用场景。在灾害应急情境下,地面通信基础设施的损毁也会导致局部通信中断。上述场景中,相关数据既难以及时回传也难以依托本地边缘节点实现就近处理,单纯依赖扩充地面算力难以突破通信覆盖不足与数据传输受阻所形成的算力部署瓶颈。
2跨越星地链路的时延瓶颈
低轨卫星单次过境窗口仅持续数分钟,“星地回传—地面处理—指令上行”的传统处理模式受星地链路带宽限制传播时延本身已达数百毫秒。更关键的是,若当次过境窗口内未能完成处理闭环,则须等待下一轨次过境,间隔可长达数十分钟乃至数小时。对于要求分钟级决策响应的灾害监测、目标识别等场景,上述延误已使数据丧失时效价值。然而,这一瓶颈并非源于地面算力规模不足,而是由轨道运行条件与天地信息传输机制所决定,亟须通过在轨计算实现过境窗口内的即时闭环。
因此,太空算力与地面数据中心并非替代关系,而是基于任务情境形成功能互补的协同格局。地面算力在网络覆盖完善、时延容忍度高的场景中,仍保有显著的规模经济与成本优势;而在广域覆盖盲区或强时敏任务中,通过将计算与决策能力“前移”至轨道节点,可有效规避星地链路往返时延与过境窗口约束。这种“天地协同、按需部署”的范式,不仅确立了太空算力作为天地一体化信息基础设施核心组件的地位,更从底层逻辑上夯实了其不可替代的战略必要性。
2全球太空算力:发展图景、竞争格局与战略价值
当前,全球太空算力布局加速演进,美欧相继启动专项计划,我国亦在“三体计算星座”“天算星座”等项目中取得关键突破。然而,受限于轨道与频谱资源的天然稀缺性,国际空天竞争日趋白热化。在此背景下,发展太空算力已超越单纯的技术演进范畴,成为我国抢占未来空天战略制高点、构建大国竞争新优势的核心举措。
商业赋能与战略抢跑:美国加速构建太空算力霸权
美国太空算力战略由三大因素驱动:地面AI算力需求激增与电力供给的矛盾、SpaceX公司可重复使用火箭技术确立的成本优势,以及科技巨头拓展新增长极的商业诉求。目前,美军已依托星链星座在乌克兰战场通信及导弹预警中验证实战效能。企业布局方面呈现加速态势:
1. SpaceX公司与xAI公司合并,2026年2月,SpaceX公司宣布收购xAI公司,并同步向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提交部署最多100万颗轨道数据中心卫星的申请,目标是以太空算力满足AI训练的长期能耗需求。马斯克预计“2—3年内,太空将成为成本最低的AI算力平台”,但具体在轨验证时间表尚未公开披露。
2. Google公司“逐日者计划”(Project Suncatcher),该计划于2025年11月启动,拟于2027年联合Planet Labs发射首批双星验证分布式AI任务可行性;目标于2030年在650 km太阳同步轨道(SSO)部署81颗卫星,构建GW级AI计算集群,并配备单向800 Gbps商业激光通信链路。
3. Starcloud太空计算初创公司,2025年11月,其首颗搭载NVIDIA H100 GPU服务器的卫星成功入轨并运行Google公司的Gemma模型,标志着太空AI时代正式开启;计划于2026年10月发射集成Blackwell芯片的“Starcloud-2”卫星,功率提升逾10倍,并携手Crusoe Cloud公司打造轨道公共云服务。
从战略愿景到实体落地:欧盟绿色主权导向下的太空数据中心建设
欧洲太空算力发展聚焦“绿色可持续”与“数据主权”双重战略诉求。受限于地面数据中心严苛的能耗管制、环境评估及碳排放政策,欧盟于2023年启动ASCEND项目,旨在通过将算力基础设施向轨道延伸,突破地面能源与环境瓶颈,重塑未来数字基础设施形态,其技术路线图相当明确。近期验证(2031年):发射单星功率达50 kW的试验星,通过在轨机器人组装技术完成关键技术演示,部署轨道为1400 km太阳同步轨道(SSO)。中期组网(2036年):部署由13个构建块(building block)在轨编队构成的首个空间数据中心最小可行产品(minimum viable product,MVP),单个构建块容量800kW,MVP总容量达10MW,各构建块间通过高速光学链路互联。远期规模(2050年):通过模块化持续扩展,实现GW量级总算力容量,目标覆盖2030年全球数据中心预测需求(约23GW)的约4%。
ASCEND项目致力于利用太空连续太阳能优势,打造零排放云服务,以强化欧洲数字独立性并减少碳足迹。法国Thales Alenia Space公司主导的可行性研究指出,该方案在技术上尚依赖发射成本降低与辐射防护等关键技术突破,但其在提供兼具主权保障与低碳属性的数据托管服务方面具有一定战略价值。
新型举国体制赋能:中国太空算力全产业链的体系化跃迁
中国太空算力发展呈现“国家战略牵引、产业体系协同”的鲜明特征,旨在支撑天地一体化信息网络建设、拓展算力基础设施空间形态,并在新一轮空天竞争中抢占战略制高点。当前,国家战略科技力量、高校院所及国有与商业航天企业多方联动,工程验证与初期部署同步推进。
政策环境实现跨越式升级:商业航天连续2年(2024年和2025年)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公报首增“航天强国”表述;“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将航空航天列为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2025年11月,国家航天局设立“商业航天司”,统筹发射审批、频轨资源及运营牌照等关键环节;同期发布《推进商业航天高质量安全发展行动计划(2025—2027年)》,确立2027年基本实现高质量发展的目标。
技术验证取得阶段性突破:2025年,我国在轨算力验证取得阶段性突破。首批计算卫星正式进入组网阶段,实现了多星分布式协同计算的工程化验证。星座集群在轨算力达到POPS(每秒千万亿次运算)量级,单星最高算力达744 TOPS;各卫星节点通过星间激光链路实现互联,通信速率最高可达100 Gbps,星上同时搭载数十亿参数量级的天基大模型,具备对多类遥感数据进行在轨AI推理的能力,为6G天地一体化网络奠定技术基石。
发展路径清晰明确:航天科研机构提出在700—800 km晨昏轨道建设GW级集中式太空数据中心,并分3阶段实施。2025—2027年突破能源与散热瓶颈,建成百千瓦级试验星座;2028—2030年攻克在轨组装与降本技术;2031—2035年实现批量组网。
国企担当:大型国有航天企业承诺5年内构建GW级空间数字智能基础设施,打造融合算力、存储与带宽的“空间云”体系。
商业协同:产学研深度融合,2025年多家企业签署了战略协议,计划在5年内部署大规模的算力星座。
尽管起步稍晚,但凭借紧凑的部署窗口与明确的GW级目标,中国正加速构建具备国际竞争力的太空中心云设施。
重构天基秩序:全球太空算力竞争格局深度研判
综合美国、欧洲、中国三方的战略布局可以发现,全球太空算力发展的核心逻辑是依托轨道侧计算部署与空间太阳能供给条件,推动算力基础设施由地面集中承载向天地协同配置演进。从技术演进趋势看,降低发射成本并实现规模化在轨部署,仍是推动太空算力进入工程化应用阶段的关键条件。
SpaceX公司通过可重复使用火箭和星座化部署持续推动运载成本下降,其产业路径表明:
1. 通过高度垂直整合的供应链体系显著压缩关键零部件成本并提升系统集成效率;
2. 以高频工程迭代替代传统航天体系“首次即正确”(First Time Right)的研发模式,通过持续试验与快速修正加速技术成熟度积累;
3. 以星链星座部署所形成的稳定商业需求作为技术验证与研发投入的重要资金来源,从而形成需求牵引型的技术进化路径。
以“猎鹰9号”(Falcon 9)运载火箭为例,其一级火箭从首次回收试验到实现多次稳定复用经历了持续数年的密集工程迭代,多次回收失败均被转化为关键工程数据并推动后续技术改进。与此同时,推进剂成本在单次发射总成本中的占比不足5%,复用带来的经济收益主要来源于结构制造与测试成本的摊薄,而非燃料节约,这一成本结构认知也进一步推动了SpaceX公司向完全可重复使用运载体系的技术路线选择。
上述经验对我国商业航天与太空算力产业发展具有一定借鉴意义。
1. 在工程体系层面逐步构建以快速迭代为特征的技术验证机制。我国传统航天体系所形成的高可靠性工程文化在国家重大任务中具有显著优势,但在商业化太空算力卫星规模化部署场景下,过长的设计定型周期可能导致技术演进节奏与产业需求之间出现错位,因此适度引入容错机制与快速迭代模式,是推动产业化发展的重要制度条件。
2. 以明确的规模化应用需求锚定长期研发投入。SpaceX的技术突破并非单纯依赖工程攻关,而是以星链星座的大规模部署需求作为成本下降的内生动力。对于我国而言,太空算力产业同样需要识别能够支撑持续投入的早期刚性应用场景。例如,国防遥感、极地环境感知和6G NTN等,以需求侧牵引供给侧技术成熟与产业生态形成。
3. 建立面向商业航天的发射成本动态评估机制。当前我国可重复使用火箭总体仍处于工程验证阶段,2027—2028年可能成为关键技术窗口期。若在这一阶段能够实现稳定复用并将近地轨道发射成本降低至约1万元/千克以内,则太空算力的经济可行性有望由技术预期逐步转化为工程现实,并进一步重塑卫星制造、算力载荷与空间通信等产业链环节的投资逻辑与产业结构。






